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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朔和姜文也都搞不定自己妈

作者●晏凌羊

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，说的是——姜文的母亲更喜欢姜武。

姜文考上中戏后，拿着通知书兴奋地告诉母亲，结果母亲把通知书往旁边一扔，说“你那一盆衣服还没洗呢”。

他后来给母亲买房子，母亲也不愿意去住。

他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获得母亲的认可，但似乎总是得不到。

这是价值的否定，让人陷入一种永恒的自我怀疑：我到底要怎样做，你才能爱我？

王朔也搞不定自己的母亲。

王朔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自己与父母的关系：小的时候是怕他们，大一点开始烦他们，再后来是针尖对麦芒，见面就吵；再后来是瞧不上他们，躲着他们，一方面觉得对他们有责任，应该对他们好一点，但就是做不出来，装都装不出来；再后来，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。

在父亲与哥哥走了之后，他的母亲很害怕他不管她。但每次两个人一打电话，一聊天，就会吵起来。他对母亲即使是一句好话，也没法好好说，说出来也不好听。母亲，成了最能激起他恶的那一面的人。

王朔和姜文，在中国文化语境里，几乎是“征服者”的代名词。

一个用文字征服了时代，一个用影像征服了观众。

他们聪明、锋利、才华横溢，在各自的世界里呼风唤雨。

但就是这样两个“谁都不服”的男人，也依然搞不定自己的母亲。

为什么“搞不定”？因为那是“命”的来处。

这种“搞不定”，其实不是能力问题，而是身份问题。

母亲，是一个人最早面对的“权威”。

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母亲就是整个世界。

无论王朔后来多狂，写出“我是流氓我怕谁”，他最早面对的“谁”，就是他妈。

姜文无论在片场多么说一不二，他最早要讨好的观众，也是他妈。

这种权威，不是社会地位赋予的，而是生命源头赋予的。

你可以反抗社会上的任何权威，但反抗母亲，意味着反抗自己的来处，那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本能的不安。

王朔可以用小说解构一切崇高，姜文可以用电影重构一切历史。但面对母亲，所有这些武器都失效了。因为母亲不吃这一套。

母亲对你的认可，不因为你写了什么书、拍了什么电影，只因为你是她儿子。

这种评价标准，和他们赖以成名的那套社会评价体系，完全是两个维度。

一个在外面征服了世界的男人，回到家里，可能依然是那个渴望被母亲肯定、却总是得不到的孩子。

这种挫败感，是刻在骨子里的，和他们取得的成就无关。

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受伤的小孩。

王朔和姜文对母亲的那种复杂情感——疏离、对抗、又渴望亲近——本质上，是他们成年后的自我，试图去安抚、去征服、去和解童年那个没有被母亲足够温柔以待的小孩。

但童年的伤口发生在过去，而过去是无法被现在的行动“搞定”的。

你只能在现在，为那个过去的自己做一些事，比如理解，比如哀悼，比如拥抱。

但你无法穿越回去，改变母亲当年对待你的方式。

王朔多次在访谈中提到母亲，话里话外透着一种“我们没那么亲”的疏离感。

他可以为母亲花钱，尽孝道，但无法在情感上真正地亲密。

这是情感的隔离，是自我保护，也是一种最深沉的无奈：我知道我应该爱你，但我的身体和心，做不到。

搞不定母亲的人，终其一生，可能都在试图搞定某个“母亲”的替身，或者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避免成为母亲那样的人。

王朔笔下的女性，往往充满温情和理解，那是他现实中求而不得的补偿。

比如《空中小姐》的王眉，是一个青春可人的空中小姐，对海军退役、无所事事的“我”怀着近乎崇拜和包容的爱。

即便“我”提出分手，她依然在飞机失事前夕，对各方面都优秀的未婚夫说，她真正爱的仍是那个一事无成的“我”。

还有《一半是火焰，一半是海水》的吴迪，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大学生，她爱上了一个罪犯。

为了继续这份爱，她甚至堕入犯罪的生活，最终在那个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里，让血流了满满一床，以死殉情。

《永失我爱》的石静，对身患重病的“我”，承受着误解和委屈，依然不离不弃。

这些女性，都是被“献祭”给爱情的。

她们存在的意义，似乎就是为了证明男主角即使再混蛋、再落魄、再一事无成，依然值得被爱、被崇拜、被永远铭记。

而《给我顶住》里的周瑾和赵蕾，都因为出轨而承受了很大的代价。但总体上，王朔笔下的绝大多数女性，都是没有攻击性的。

但《过把瘾就死》里的杜梅不一样。杜梅身上有攻击性、有偏执、有让人无法逃脱的掌控欲。

我觉得杜梅的人格可能就是王朔的母亲的人格。

那个角色，也如此像我的母亲。

在王朔的小说里，杜梅（尤其是《过把瘾就死》中的形象，以及后来衍生出的影视形象）几乎是一个异类。

方言（王朔的化身）面对的其他女性，多少都带着母性的光辉或情人的温柔，但杜梅不是。

杜梅是什么样的人？她极度缺乏安全感，需要不断地确认“你爱我吗”，用近乎偏执的方式索取爱的证明。

她可以用最锋利的话刺痛你，可以在争吵中动刀子，她的爱里掺杂着大量的恨、控制和毁灭欲。

她的爱不是港湾，而是牢笼。

她要完全占有对方的精神世界，任何一丝游离都是对她的背叛。

杜梅身上，没有温情，没有理解，只有真实的、血淋淋的、令人窒息的情感模式。

一个作家可以在作品中补偿自己缺失的温柔，但那些最深刻的、最让他痛苦的创伤性记忆，同样会无法抑制地流淌出来，成为某个角色的底色。

王朔的母亲在生活中是严苛的、冷漠的，那么王朔内心一定住着一个对“母亲”既恐惧又愤怒的小孩。

而杜梅，就是这个小孩在成年后用文字召唤出来的真相。

她不是王朔渴望的母亲，而是他经历过的母亲。

她的偏执，对应的是现实中无法沟通的强硬。

她的情绪暴力，对应的是童年时可能经历过的语言或行为虐待。

她让人窒息的掌控欲，对应的是那种“你必须按我的方式活”的母爱绑架。

王朔能写出杜梅，说明他内心的那个小孩，终于有能力把那个让他痛苦的形象，从潜意识深处，拎到纸面上，让所有人看看：“这就是我曾经面对的人。”

王朔用一生去写那些温柔的女性，来补偿缺失；但他也用杜梅，来诚实面对那个让他痛苦的根源。

同样的，姜文电影里的世界里，永远有两个女性，一个是神性的，一个是充满欲性的，我认为那可能是他在现实中无法掌控母亲情感的变相反抗。

如果把你他所有的电影看作一个整体，你确实会发现，他的镜头下永远矗立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形象，她们像月亮的暗面与亮面，共同构成了姜文心中那个复杂、神秘、既渴望又恐惧的女性图谱。

比如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的米兰（宁静饰）。在那个燥热的夏天，马小军们眼中的米兰，是穿着一身红色泳衣、像女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。

她丰腴、美丽、遥不可及，与其说是一个真实的女性，不如说是一个关于“完美母亲”的青春幻梦。

马小军对她的迷恋，混杂着性启蒙，但更多的是对一种温柔的、接纳的、包容的女性力量的渴望。

又比如，《让子弹飞》里的花姐（周韵饰）。

她是鹅城的一抹亮色，聪慧、独立、有情有义，最终脱离了张麻子，自己带队走向上海。

她代表了姜文心中那种理想化的、可以平等对话、甚至最终会离你而去（独立）的女性形象。

这或许是一个儿子，对母亲最深的祝福：希望她不仅是母亲，也是一个完整、自由的人。

这一面，对应的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原始的渴望：渴望她是温柔的、是接纳的、是永远在那里为你亮着一盏灯的神祇。

但现实中，如果母亲是严苛的、冷漠的、甚至暴力的，这份渴望就会被无限放大，投射到银幕上，成为那些遥不可及、充满神性的女神。

而另外一类女性，在姜文电影里则充满了生命力、危险、甚至攻击性，她们是充满欲望的、主动的、难以驯服的。

比如《太阳照常升起》里的疯妈（周韵饰）。

这个角色太复杂了，她可以是母亲，也可以是情人，她疯癫、诗意、神秘莫测，完全活在自我世界里。

她不是被动的被凝视者，她是一个强大的、甚至有些恐怖的欲望主体。

一个儿子，面对这样一个母亲，是手足无措的，因为你无法用常规的逻辑去理解她、掌控她。

比如《邪不压正》里的唐凤仪（许晴饰）。

那个趴在床上、翘着屁股、说着“来吧”的北平交际花，浑身散发着熟透了的、极具侵略性的欲望。

她主动、她魅惑、她甚至有些戏谑地看着男性世界的规则。

李天然（彭于晏饰）在她面前，是青涩的、被动的、甚至是被“掌控”的。

这一面，对应的是姜文在现实中面对母亲时的另一种体验：母亲的情感是难以掌控的，是强大的，是你无法用儿子的身份去“征服”的。

于是，在电影这个他可以主宰一切的世界里，他反复地塑造那些充满欲性、充满掌控力的女性，然后让男主角（另一个自我）去面对她们、理解她们、甚至……“搞定”她们。

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复仇与和解。

在现实中，他无法改变母亲对待他的方式；但在电影里，他可以一次次地创造情境，让男性角色去直面这种强大的女性力量，试图在想象中完成那场现实中永远缺席的母爱。

可能我比较偏颇，我认为姜文的电影，本质上可能是一场贯穿始终的、关于“如何搞定那个搞不定的妈妈”的盛大心理剧。

他在现实中做不到的事，他用胶片做到了。

他无法让母亲用他想要的方式爱他，但他可以在光影里，创造出无数个母亲的分身，与她们纠缠、对话、抗争，并最终……把这一切拍成电影，让全世界都看到。

王朔和姜文都没能搞定他们的母亲，但这不影响他们成为伟大的创作者。因为他们把那份“搞不定”的苦闷、挣扎和渴望，转化成了作品里的血肉。

有意思的是，从公开的报道和访谈中，姜文的弟弟姜武给人的感觉确实和哥哥很不一样。

他更温和、更圆融、更“接地气”。

他演了很多小人物，身上有种柴米油盐的烟火气。

他家庭美满，婚姻稳定，谈起母亲和家人时，流露出的是一种平实而温暖的幸福感。

他曾被母亲善待，最终成为一个温暖、平和、与生活和解的人。

但相比哥哥，他可能不够“深刻”、不够有灵性，因为他没有被命运逼迫着去凝视深渊。

姜文走的则是另一条路，他被薄待、被伤害，成为一个敏锐、锋利、能穿透表象的人。

但代价是，他自己也曾在深渊里待过。

人生的奇妙在于：

那个让你痛苦的人，恰恰也赋予了你看透痛苦的能力。

你既看到了痛苦的代价，也看到了痛苦的馈赠；

你不会去美化创伤，也不会否定自己从创伤中长出的力量。

这份平衡感，就是你的光。

*作者：晏凌羊，女，80后，中国作协会员，2001年云南省丽江市高考文科状元。著有畅销书《离婚七年》《所有的逆袭，都是有备而来》《公文写作》等畅销书十几部以及儿童绘本《妈妈家，爸爸家》。拥有十几年金融从业(管理)经验，现为广州某文化信息咨询公司创始人、某文化传媒公司联合创始人。出生于云南丽江，现居广州。乐以文字为窗，见自己，见天地，见众生。有血有肉，有泪有笑，有错有对，期待与您共成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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